今日看的《色戒》，本身沒覺得必須要看。《卧虎藏龍》的李安、不知名但人人維護的湯唯、露股的國際影星梁朝偉、康城載譽的華人之光……基本上，不及「一齣好電影」能吸引我。
傳媒捧得厲害，但我連誰全裸了都搞不清楚，就跟友人進場了。
之前毫不認識的湯唯，首半小時左右已令我覺得︰其實演得真算不錯了。一來樣子有點古典味，像上海人〔不知是真乎？〕，她演一個間碟，既為國家瞞住易先生，又為易先生瞞住易太太，那種眼神，算是自然了。－－我想，要談《色戒》，也不得不從這王佳芝說起吧。
張愛玲筆下的女性，在我印象中都是倔強、有性格而且大膽前衞。日寇侵華，王佳芝由從沒演過話劇的單純大學生，突然成了愛國劇的「花旦」，咬一咬牙就參與策劃暗殺漢奸易先生的行動，自此一頭栽進這以政治家國為舞台的色相人生。
王佳芝與易先生晚飯的一幕，頗為吸引，聰明的對白、聰明的計算；同僚面前，她一句話也沒說，一個鏡頭一個表情，就交代了她要以肉體來交換結果的決心。拍得她多麼的硬朗！〔章子怡即使自薦成功，也未必做得出這麼決斷和勇敢，她做易先生的情婦，我只想到她發姣的樣子……〕
易家突然遷回上海，她以為自己的戲，在犠牲中落幕了，卻原來這是一齣兩幕劇，被曾經算是生過情的男同學〔王力宏〕找回後，她更徹底地演出原只屬她的角色，她接近易先生，成了他的情婦，毫無破碇地成為最好的演員。
可沒想到，舞台上的她闖進了自己生命的戲台。
雖然是床上戲，很多人以藝術為名搞色情，但李安拍的床上戲，倒是看出布局。三場床戲，層次不同，第一次王佳芝雖作色誘狀，但易先生幾乎是把她強暴了，這種絕對的操控，又令王佳芝不得不從；第二次兩人的關係變得複雜，扭曲畸形的性愛姿勢，聽說李安構思了很久；第三次是最「正常」的了，互動的「配搭」，王佳芝最後忍不住哭了出來。
如果王佳芝在老吳面前的抒發是真的，那麼她和易先生一樣，充滿身不由己的寂寞，兩個人只有在纏綿的時候找到自己的氣息，證明自己的存在。易先生這樣的人，「相信」王佳芝恨他；她唱《天涯歌女》，他竟然哭了出來；她唱畢一曲，他還是把手搭在她的手上，後來卻是主動握着她的手；他送她鑽戒，說要和她在一起……易先生和王佳芝之間，未必是愛，但這種相依才能找回自己的感覺，是出於對身份的隔離，這種「找着」，非常複雜，原著小說的恨，在電影裏更為豐富，除了出於肉體糟蹋的恨，還有感情、自我的需要……
王佳芝這個好演員，演到最後把人性演了出來，放走了易先生，身份也敗露了，但自己除了這個身份以外，也不算甚麼，女人的心要被撩動，連家與國都置諸不理。從被同學叫上去參與政治演出的一刻，她承受着與一個陌生的男同學練習上床、承受着獨自去誘惑一個漢奸、承受著離家、承受着多年的迷失，直至真正達到了目標，她又要親手放棄。人力車前的風車、車伕的微笑、日常的閒聊，沒有吞掉毒藥的她，按劇情的發展被槍斃，她可以退下她的舞台了。
我常常覺得，李安的電影比較冷感，離大師的級數還遠，但是我的確頗欣賞他改篇張愛玲這篇小說，因為這從不是容易的事，但是暫時看不出他拍電影時因為小說而有任何羈絆，本身很完整。只是常常用的光暗、鏡子，可能看文字會比較明白意味的，實在用得太多了一點。
還沒看過張愛玲的原著，但我奇怪她自己感情世界的投射被鬧得熱哄哄，更奇怪她把女人對性的感覺投射到家國大事上，很有趣。
說真的，自中學時代我已沒到過旺角百老匯了，不知是否真與地區有關，常常有人在不明所以的時候笑起來︰男同學要飲酒壯膽才敢跟王佳芝上床、她回望有好感的男生沒提出跟自己「練習」、主角做愛、說要買公寓，我覺得一點也不好笑，我看到一個身不由己的女人的悲哀，看到無奈的平民百姓「被政治找上頭」、看到通部電影瀰漫殺氣……看罷兩個半小時，我不覺得好笑，卻有種很重的悲哀。
